文学回忆录(1989-19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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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九年七月十六日东方经典以佛经最高。手边没有,以后补。波罗密多,即反复证明之意。我用我的方法结论示众,希望每个人建立起自己的方法论。零碎分散的知识越多,越糊涂。在美中国学者大抵如此。林语堂,胡适之,个个振振有词。只是,要者是理解知识与知识之间的关系,如此能成智者。声明:方法论,只是手段,不是目的。什么是目的?太难说--黑格尔,笛卡尔建立方法论,马克思太重方法--为什么目的难说?因为宇宙是无目的。伯恩斯坦的《社会主义的前提和社会民主党的人物》说,运动便是一切。被批判近百年。伯恩斯坦倒是最浅道出唯物论真谛。宗教是什么?就因为宇宙无目的,方法论无目的,也是架空。宗教是想在无目的的宇宙中,虚构一目的。此即宗教。哲学家是怀疑者、追求者。科学家解释,分析,过程中有所怀疑者,则兼具哲学家气质了。或曰,这样的科学家是有宗教信仰的,为宗教服务的。西方大科学家不满于老师追求科学,总想进入哲学、宗教,进进退退,很有趣。艺术家可以做哲学家、宗教家、科学家不能做的事。艺术家是浪子。宗教太沉闷,科学太枯燥,艺术家是水淋淋的浪子。他自设目的,自成方法。以宗教设计目的,借哲学架构方法。然后这不是浪子回头,而是先有家,住腻了,浪出来,带足哲学、宗教的家产,浪出来。不能太早做浪子,要在宗教,哲学里泡一泡。奇怪的是,世界智慧都从东方来,基督教的《圣经》自东方来,成了欧美的主要宗教,释迦更是标准东方的,二十世纪存在主义之后的哲学,对禅宗也迷。佛教经典是庞大、丰富、杂乱的。而禅宗是精神快餐,易传。唐宋文人每称居士,指在家修行,信佛教。出家则要剃度。我幼年时,袈裟、芒鞋、法号,皆备齐。因为我上面有五个兄长已死,防我也死,要我出家。我不肯梵顶行礼,逃出来,但耳朵上穿了一个洞。佛教吸引中国最有学问的人去研究,说明佛经的文学性,哲理性之丰富。近者如章太炎...
爱因斯坦书房墙壁上,一直挂着尼采的肖像——一个物理学家,家里挂着悲观主义者的肖像,心明眼亮。马列主义、唯物主义,刚愎自用。那点东西,悲观不起。酒神精神是少数天才的事。尼采语言“超人”会降生——这是一场梦。还属于进化论。我以为超人不会诞生的。个别艺术家作为超人,早就诞生了——早就死亡了。他们不会造福人类,和人类不相干的。所谓自由意志,就是宇宙的无情。人类在宇宙的抗争中,一上来就失败,是有情人对无情人的对话。说到底,自由意志(宇宙)不可抗拒。所谓权力意志,只是说到无话可说、硬要说下去的话。我的思想系统、人生观在哪里?你们在我书里是找不到的。我知道,去弄那些东西是要上当的。我与尼采的关系,像庄周与蝴蝶的关系。他是我精神上的情人。现在这情人老了。正好五十年。凡应由自己说的让人说了去,是傻子;凡应由别人说的自己来说,是疯子。整个可见的世界,不过形象和符号的库藏。这些形象和符号,该由诗人的幻想来给他位置和价值。——波德莱尔艺术不是模仿,是提炼和创造。推广来说,我反对任何主义,一提主义,就是闹别扭。不要搞一个主义,拿这些主义去批评人家,然后自己跌进去。凡标榜鲜明、教条分明的主义,完得特别快,特别惨。音乐是有声的诗,诗有音乐感,可以做做,音乐与诗,可以神交,不可“性交”。音乐、诗,两边都要保持自尊。歌词、合音乐可以,当诗念,不行。可以当众朗诵的诗,是粗坯。文字不是读、唱给人听的,文字就是给人看的。我有意识地写只给看、不给读、不给唱的诗。看诗时,心中自有音韵,切不可读出声。诗人加冕之夜,很寂静。读诗时,心中有似音乐非音乐的涌动,即可。波德莱尔认为,美是这么一种东西:它带有热忱、愁思,有点模糊不清,引起人的揣摩测想。文字不要去模仿音乐。文字至多是快跑、慢跑、纵跳、缓步、凝止,音乐是飞翔的。但音乐没有两只脚,停不下来——一停就死。...
只有当所咏的实物建立起一种比固定韵律更美的节奏时,或者说,只有当这种节奏比格律规定的抑扬顿挫更为真实、贴切、直捷,更有利于理解,更加是感情的一部分时,才能写自由诗。——庞德如果有人问我:“你写格律诗呢,还是自由诗?”我会答:“我不写格律诗,也不写自由诗,我写诗。”一个诗人,参加党,无论什么党,都是愚昧的。你做诗人,已经入了最好的党了,何必屈尊去和小党坏党厮混?格言是给别人用的。大家都记得某人的某句格言,认为很有启发,以至终生受惠,却不知写格言的人自己未必用的。艺术要寻找本质,用鲜明合度的形式,把本质表达出来。血和肉比智力更聪明,我们头脑中所想的可能有错,但我们的血所感觉到的,所相信的,所说的,永远是真实的。——戴·赫·劳伦斯血和肉果然比智力聪明,可是没有头脑,生命会被血肉所断送,这也“永远是真实的”——我十分愿意不听智力,听从血肉,生命当然快乐、疯狂,但我不敢。我不放纵,还是靠头脑生活。见到劳伦斯,我会对他说:“你也不敢。”人和艺术的关系,是和日神的关系:清明、观照。狂热的陶醉,是酒神精神。 神离我们太远。梦近点,艺术更近——再近,近不了了。 …… 官能世界和艺术世界,是不通的,是两个世界。耳朵并不懂音乐,眼睛并不懂绘画,艺术,不给肉体什么快感,是纯灵智的。只有理想、想象、智力、经验,而没有本能、直觉、欲望,是不成其为人的。性行为是写不好的。宿命地写不好的。酒是什么味道?烟是什么味道?文字描写官能,是无能的。长篇大幅性描写,是缺乏小说的自知之明,又缺乏性欲的知人之明。我们所处的宇宙是无情的物质环境。在这客观上无情、主观上绝望的环境中,人的最高的快乐是肉体的官能的刺激,是性欲的追求和满足,这满足的一刹那,足以与宇宙的虚无绝望相抗衡。仅仅此一刹那,无所谓存在不存在,无所谓虚空不虚空,无所谓绝望不绝望。性,是神奇宝贵的生命的唯一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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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回忆录(1989-1994)

《文学回忆录(1989-1994)》

作者:木心

木心其他作品: 《文学回忆录》 《素履之往》 《琼美卡随想录》 《哥伦比亚的倒影》 《即兴判断》 《鱼丽之宴》 《从前慢》
《文学回忆录(1989-1994)》简介:

文学是可爱的。生活是好玩的。艺术是要有所牺牲的。八十年代末,木心客居纽约时期,亦自他恢复写作、持续出书以来,纽约地面的大陆和台湾同行在异国谋饭之中,居然促成木心开讲“世界文学史”,忽忽长达五年的一场“文学的远征”——从1989年1月15日开课,到1994年1月9日最后一课,每位听课人轮流提供自家客厅,在座者有画家、舞蹈家、史家、雕刻家等等。听课学生陈丹青说,... (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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