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目记

游目记简介

廖伟棠不但是一位摄影师,同时也用他写诗的笔写下许多篇摄影评论随笔。或纵论摄影思潮现象,或细味他喜爱的中外摄影家,率性行文,诗意盎然,具有一般摄影理论文章缺乏的温度与湿度。书中还穿插了廖伟棠近年创作的三组实验影像,与理论相呼应成为一个有机体。

游目记 名言/名句/语录

苏珊.桑塔格在《论摄影》中早已指出,摄影师被看作是一个敏锐而又不参与的观察者—一个抄写员,而不是一个诗人。 约瑟夫·寇德卡,是一个永远在路上的摄影师,摄影史上有这种“上路”狂热的、可堪与之比拟的恐怕只有布列松和卡帕,当代的能跟上其脚步的也就德巴东( DePardon ) 和以前的弗兰克了。年过六旬的寇德卡,自从1970 年逃亡离开祖国捷克后,已经马不停蹄地在世界漂泊了30 多年,他就像他热衷拍摄的吉 卜赛人一样“逐水草而居’’,以背包睡袋之装备宿乡镇的小旅馆或巳成废墟的城市街头,只有要进暗房扩印照片时他才会回到巴黎的玛格南图片社的总部,累了就在办公室的地板上席地而卧。这个时候,你若看见这个大胡子的消瘦老人,绝不会想到他是当今世十数一数二的摄影大师,只道他是一个老嬉皮士流浪汉而已。而他就是这么一个凝视道路的老嬉皮士。上路的人,已经成为他的摄影中的核心意象。从他的成名作《吉 卜赛人》到代表作《流亡集》,你都可以看到那些如荒诞剧中走过场的陌生演员一样的人物,置身于他时而开放得流溢而出、时而封闭得压抑窒息的空间构图中,然后又像是随意又像是必然一样锁定在他那仿佛是从现实中突然割裂出来的超现实时间里。照片中人们或残缺或悲伤或沉醉或茫然,但透过那粗粗的黑白粒子,我们总能感到那个外表冷漠的导演寇德卡,他那悲悯的双眼,轻抚过这一幕幕人间悲剧。 台湾一口气出版了三本荒木经惟的图文书和四本森山大道的文集,这已经成为一个出版的人热潮。热潮的成因,也许是因为数码摄影的全面泛滥,反而导致文艺·青年的逆反心态——我幼要拍摄更有思想、更具有实验性的照片,于是荒木和森山理所当然地成为风格化的选择。而已相较于荒木经惟的疯狂和热辣,森山大道的低调和“Cool” 更为贴合大多数 “小资” 文艺青年的口味——他们感觉到了荒木在摄影内容上的挑衅性,却还设有意识到森木的挑衅也许更为彻底,他的摄影观直指我们习惯的摄影美学本身。乐摸摄影一代只注意到森山的随意性和风格化,但尚未领略到他在 “浪游” 之外,对摄影本质、记忆本质的追问——这新出版的四本文集证明了我之前仅凭他的照片做出的推想,森山是一个反刍自我的思想者,正如他无意做出的自我隐喻 :他是个海参男。那么表面上口无遮拦、百毒不侵的 “天才荒木” 又如何?他的摄影和摄影论,乍看来是哗众取宠的,然而又常让你心有戚戚,欲超越其浮乱表象一挥究竟。《荒木经性的天才写真术》里面就提供了他的大量 “金句”,和森山大道的喃喃内心独自、深度咀嚼不同,荒大的话充满禅宗狂僧式的捧喝,随时让人透过那些貌似黄色笑话的狂言获得顿悟。正是荒木经惟,令我反思现在在国际艺术界流行的档案式肖像摄影的苍白和虚伪,我想这也是荒木获得更强烈的国民性认同的关键,其实也是日本当代摄影的重要意义,用简单的流行语一言概之:他的摄影很 “有爱’’。荒木如此评说他眼中 ”欧洲古典派的那些家伙’’ 和表明自己的态度: “从前大家认为刻意断绝与对方的关系,或用客观的角度来观看才是摄影……然而我认为并非如此,反而该进一步把那关系住更浓厚的层次推过去,不是更好吗?与其阻断情感,倒不如往更深的方向延伸… 话说回来,其实摄影本身又何尝不像赌博?尤其是在摄影技术尚算原始的时代,“变焦基本靠跑、对焦基本靠瞅、曝光基本靠估、快门基本靠手”,一如马拉美( Mallarme ) 的著名诗句: “骰子一掷永远取消不了偶然。’’ 你按下快门的一瞬,永远也不能保证自己是否拍下了心目中的影像,底片、相机的品质,光线的变化多端…这些都是你难以控制的,还有更意料不到的,就拿罗伯特·卡帕最有名的一次冒险——诺曼底登陆来说,他出生入死拍摄到再费尽周章地送回美国冲洗的底片,竟然被暗房师傅烤坏了大半!幸好还有几张幸存。但对于赌徒卡帕和我们而言,摄影的乐趣和魔法也正在此——你预料不到自己是否创造了奇迹,赌博万一赢了,那可不是一般的收获,在等待看见结果之前,一切都是可能的,腺上素上升带来的兴奋持续不断。在数码时代,摄影失去了赌博的快感和光彩,一切都可以试验、重来,摄影也渐渐失去魔术,变成了简单的技术活。留恋这种赌博的偶然,也许就是我们现在还沉迷 “低科技” 的乐摸、HOLGA、宝丽来摄影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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