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理应是迷离惝恍的,在追思中却显得水清见底,那“底”,都分别超越了个人性,像碎镜子中的纷纭世界,一片一世界,加起来,通常就把它们叫做“时代”。 艺术殿堂门户洞开,隐望见其中有自己的位置,我们真是把“人生”误作为一场音乐会了,哪里就想得到不出五年十年,自己要为“艺术”而身系、而绝望投海。我们被那些演奏家、指挥家骗了,被“兰心”朦胧的烛形壁灯、铃兰和康乃的甜香迷了心窍。但是,当时只知“艺术”使人柔情如水,后来浩劫临头,才知“艺术”也使人有金刚不坏之心,每次音乐 附录会终场出来,夜深街静,满身的音符纷纷散入黑暗的凉风中,肉体在发育时期感到肌腱微微胀痛。智力在充实催酵,也有微微的胀痛,别人从音乐中得到什么我不知道,我得到的是道徳勇气,贝多芬曾经用文字直白说出来的。 年轻,真像是一个理由,一个实际上毫无用处的理由,而且当时也惘然不知用这个理由去年轻个够,我只懂得独自利用图书馆的桌椅和灯光。在校外是匆匆的吞食,在图书馆才开始静静地反刍,再则电灯坏了的琴室中燃烛而弹奏的夜,杜美路蓝顶教堂边电影院连看七遍《罗密欧与茱丽叶》的夜晚,万国公墓月光照着大理石天使的翅膀的夜晚,风雪交加窜进“亚洲”西餐馆罗宋汤加牛排及沙拉的夜晚,寒暑假回西湖“多谢长条似相识”的孤山背坡的夜随}好像我是凭夜晚而长大的。大白天,社会、人性、哲学,锻炼周旋,消耗甚巨,所以只能在夜晚成人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