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靜如深山古剎,書本告訴我世界之大無奇不有,豐富的人生經歷是我所最嚮往的,我知道再不闖出家門,此生必然休矣——一天比一天惶急,家庭又逼迫成婚,就像老戲文中的一段劇情,我就“人生模仿藝術”,潑出膽子逃命。此後的四十年是一天天不容易過也容易過。所謂“人生經歷”,夠了,現在缺少的是寫作才能而不是寫作題材。我發現很多人的失落,是忘卻了,違背了自己少年時的立志,自認為練達,自認為精明,從前多幼稚總算看透了,想穿了——從此變成自己少年時最憎惡的那種人。我愧言有什麼特強的上進心,而敢言從不妄自菲薄。初讀米開朗基羅轉,周身戰慄,就這樣,就是這樣,就是這樣了。我經歷了多少次各種“置之死地而後生”。一切崩潰殆盡的時候,我對自己說:“在絕望中求永生”。常見人驅使自己的“少年”,“青年”歸化於“老年”。我的“老年”“青年”卻聽命於我的“少年”。順理可以成章,那麼逆理更可以成章——少年時自己說過的一句話,足夠我受用終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