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默生覺察到美國的文化從社會表面看是荒漠的,街道上沒文化,店鋪中沒文化,娛樂場所更沒文化,然而文化還是在流,在生活的底層流,所以只好稱作“潛流”。以前,以前的中國也是如此,少小的我已感知傳統的文化,在都市在鄉村在我家男僕的白璧題詩中緩緩地流,外婆精通《周易》,祖母為我講《大乘五蘊論》,這裡,那裡,總會遇到真心愛讀書的人,談起來,卓有見地,品味純貞,但不煩寫作,了無理想,何必計劃,一味清雄雅健,顧盼曄然,晏如也。你若約他一同去買書,步行二十里不出鴛鴦。讀到了傑作,談一個通宵略無倦容——這類文學的信徒、文學的知音,代代輩出,到處都有,所以愛默生也會覺察到這個偉大的“潛流”之存在,他說說又沒說下去,愛默生總是這樣,其實還可以說下去:如果有一時期,降生了幾個文學天才,很大很大的,“潛流”冒上來扈擁著“天才”,那成了什麽呢,那便是“文藝復興”,或稱文學的“盛世”,“黃金時代”。不出大天才,出些小抖亂,潛流是不升上來的——目前的中國,這流傳兩三千年的精神命脈是斷了,文學的潛流枯涸而消失,真像是受了最刻毒的咒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