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到陌生城市,还不是凭几个建筑物的尖顶来识别的么,后日离开了,记得起的也就只几个尖顶。地图是平的,历史是长的,艺术是尖的。“现代”,不会成为“废墟”——贬褒只此一句。理想主义,是表示耐性较好的意思。然而深夜里,我听到过的绝叫,都是从理想主义者的床头传来的,明月在天,大江东去,一声声的绝叫,听惯了就不太凄惨。古典主义,是后人说的。浪漫主义,是自己说的。唯美主义,其实是一种隐私,叫出来就失态,唯美主义伤在不懂得美。象征主义,也不必明言,否则成了谜底在前谜面在后。现实主义,笨嘴说俏皮话,皮而不俏。意象主义,太太,意象算啥主义,是意象派吧。超现实主义,这样也能超,超掉“主义”行不行呢。如果“顿悟”不置于“渐悟”中,顿悟之后恐有顿迷来。亚里士多德认为大自然从不徒劳。我认为在细节上大自然看起来是不徒劳——大自然整个徒劳。傲慢是天然的,谦虚只在人工。哲学家,言多必失,失多必谬。就“生”而言,“死”是丑的,活着的人不配议论“死”的美。眼看一个个有志青年,熟门熟路地堕落了,许多“个人”加起来,便是“时代”。有时我会觉得巴尔扎克是彩色的陀思妥耶夫斯基,陀思妥耶夫斯基是黑白的巴尔扎克。哦,人文关怀,已是邻家飘来的阵阵焦锅味。那些飞扬跋扈的年轻人,多半是以生命力浑充才华。我把最大的求知欲、好奇心、审美力,都耗在“人”的身上,颠沛流离,莫知所终。我像傍晚放学回家的小孩,阵雨乍歇,跳过一汪又一汪的水潭……阵阵大风迎面刮来,把我仅有的一点隐私也刮光了。所谓无底深渊,下去,也是前程万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