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是一个骚乱的实体,越臻高级的生命越骚乱,因为其能量强旺,质素繁复,运转剧烈。所以说,少年维特的烦恼不是十九世纪的每一代少年必经的人生阶段。少年而没有烦恼,成长起来不是圣人倒是庸人。但少年无能对付料理其烦恼,就会断送在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烦恼里。删除了胡闹、任性、喧嚣……青春就不是青春了。托尔斯泰曾为青春做如是辩护,他自己却深知青春不可一味胡闹任性喧嚣,否则也没有他这部丰髯,这许多杰作了。直白些点明主题的是歌德的那句口号“回到内心”,这是他自我教育的良方,每当他深陷于爱与欲的人事牵绊之中,就听到一个声音,召唤他回到内心,也许他迟疑过,推宕过,然则每次总是应命归返,用他自己的说法是:为所爱的人做了一尊雕像,于是告别——托尔斯泰,歌德,是大人物,大人物都有戆憨的一面,那么优雅伶俐的当然是芸芸众生,仓皇四出求爱乞怜、胡闹、任性、喧嚣……卒至切齿哀嚎恸哭了。“死”不是退路,“死”是不归路,不归,就不是路,人的退路是“回到内心”。受苦者回到内心之后,“苦”会徐徐显示出意义来,甚至忽然闪出光亮来,所以幸福者也只有回到内心,才能辨知幸福的滋味。这个“内心”,便是“宁静海”,人工的宁静海,谁都可以得而恣意徜徉,眼看不到,手摸不着,却是万顷碧波,一片汪洋。唯有这海是你所独占的,别人,即使他是你最宠幸的人,也只能算作海滨的游客。